研究前沿:耳廓迷走神經刺激與快感缺失
引言:研究問題
快感缺失(anhedonia)是指體驗愉悅、興趣或享受的能力明顯降低或喪失。它常表現為對原本具有獎賞感的活動失去興趣,例如飲食、社交互動、娛樂、性行為或成就。在抑鬱狀態下,人們也可能更難為潛在獎賞投入努力、從回饋中學習,或在結果不確定時做出正向選擇。2026 年發表於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 的一項研究,探討經皮耳廓迷走神經刺激(taVNS)是否會影響這些不同的獎賞相關歷程,同時測量心率變異性(HRV)與自我回報的焦慮程度。
這是一項單次療程、隨機交叉研究。研究發現,在抑鬱症狀較高的參與者中,taVNS 對「願意為獎賞付出努力」的影響較為明顯。它並未改善獎賞學習,而自律神經反應則會依據基線 HRV 與抑鬱症狀而有所不同。這些結果顯示,taVNS 的作用可能受到生理與心理基線狀態影響。
背景:快感缺失的不同組成
與抑鬱相關的快感缺失包含多個不同歷程,包括獎賞反應、獎賞學習、獎賞價值評估,以及以努力為基礎的決策。若將這些歷程全部視為單一的「愉悅感」指標,就很難判斷某項介入究竟影響了哪一個部分。
因此,研究人員採用了兩項行為任務。機率獎賞任務(Probabilistic Reward Task,PRT)用來評估參與者是否會逐漸偏好較常獲得獎賞的刺激。獎賞努力支出任務(Effort Expenditure for Rewards Task,EEfRT)則要求參與者在「低努力、較小獎賞」與「高努力、較大獎賞」之間做選擇。它反映的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:這個獎賞是否值得付出相應的努力。
迷走神經相關路徑參與動機調節與獎賞處理,但過去 taVNS 研究的結果並不一致。這些差異可能與刺激參數、研究設計,以及參與者的基線自律神經狀態有關。心率變異性,尤其是連續心搏間期差值平方平均數的平方根(RMSSD),常被用作時間域中的副交感神經活動指標。本研究將基線 HRV 視為可能的調節因子。
方法:隨機交叉研究設計
研究共納入 68 名參與者,其中 50 名為女性,平均年齡為 23.3 ± 4.35 歲。依據貝克抑鬱量表第二版(BDI-II),34 人被分為較高症狀組(BDI-II ≥ 14),34 人被分為較低症狀組(BDI-II < 14)。這樣的分組不代表臨床診斷。研究排除了具有多種醫療、神經或精神疾病,以及正在使用相關藥物的人士。
每位參與者在其中一天接受主動 taVNS,另一天接受假刺激,順序採隨機安排,兩次療程之間至少相隔 3 天。主動刺激施加於左側 cymba conchae(耳甲艇),假刺激則施加於左側耳垂。刺激參數為 30 Hz、0.1 mA、250 µs 脈衝寬度,採 30 秒開啟/30 秒關閉的刺激週期,持續約 1 小時。執行任務前的刺激時間為 15 分鐘。參與者無法單憑自身感受判斷所接受的是哪一種刺激條件。
研究持續記錄心電圖。RMSSD 分別在 5 分鐘基線期與任務前刺激期計算。行為測試包含 PRT 與 EEfRT;其中 EEfRT 聚焦於在 12%、50% 與 88% 獎賞機率下是否選擇高努力選項。主觀狀態則以視覺類比量表(VAS)評估。

圖 1。A,整體實驗流程。VAS,視覺類比量表;ECG,心電圖;HRV,心率變異性;PRT,機率獎賞任務;EEfRT,獎賞努力支出任務。B,PRT 任務試次範例。C,EEfRT 任務試次範例。
結果:努力分配的變化
taVNS 並未在所有參與者中一致提高 HRV。HRV 分析共納入 62 人,並依基線 RMSSD 中位數 40.4 ms 分為低 HRV 組(n = 30)與高 HRV 組(n = 32)。主動刺激與假刺激之間的整體差異並不顯著(F(1,54) = 1.26,P = 0.267)。然而,刺激條件、基線 HRV 分層與抑鬱症狀組別三者之間的交互作用達到顯著(F(1,54) = 4.73,P = .034,η² = .014)。估計邊際平均數顯示,反應方向會隨基線 HRV 與抑鬱症狀的不同組合而改變。由於此交互作用效應較小,而且各子組樣本數有限,因此這項結果較適合被視為「可能存在調節作用的訊號」,而非已獲驗證的個人分類規則。
在 EEfRT 中,當獎賞機率與獎賞幅度增加時,參與者通常更常選擇高努力選項。taVNS 的效果出現在一個較高階的交互作用中,涉及刺激條件、抑鬱症狀組別、獎賞幅度與獎賞機率(β = 0.93,SE = 0.40,z = 2.32,P = .02)。與假刺激相比,主動 taVNS 主要在「抑鬱症狀較高」的參與者中增加高努力選擇,尤其是在獲勝機率較低但獎賞較大的情況下。EEfRT 分析共納入 64 人;另有 4 人因未完成所需選擇而被排除。
以 PRT 測量的獎賞學習並未出現顯著變化。刺激條件的主要效果不顯著(F(1,61) = 0.51,P = .476,η² = .003),條件與組別之間的交互作用也不顯著(F(1,61) = 0.16,P = .691,η² = .001)。參與者在接受主動刺激後回報的焦慮程度低於假刺激(F(1,66) = 7.63,P = .007,η² = .050),且此效果在兩組中都可觀察到。至於動機、疲勞、無聊與樂觀程度,則沒有發現顯著差異。

圖 2。A,刺激條件對 VAS 自我回報焦慮的主要效果。B,刺激條件、抑鬱症狀組別與 HRV 分層之間的三向交互作用。lnHRV,經自然對數轉換的 HRV。

圖 3。taVNS 對選擇高努力選項機率的影響,依據獲勝機率與獎賞幅度呈現。A,12% 獲勝機率。B,50% 獲勝機率。C,88% 獲勝機率。
機制解讀:狀態依賴效應
這項研究進一步界定了 taVNS 的行為效果。刺激可能會影響人們如何權衡獎賞幅度、獲勝機率與努力成本,尤其是在獎賞不確定、但潛在價值較高的情況下。這樣的結果並不支持 taVNS 能廣泛改善獎賞學習或主觀愉悅感。
研究作者提出,在抑鬱症狀較高的人群中,面對不確定獎賞時的努力分配可能更容易受到調節。然而,EEfRT 的選擇結果並不能證明 taVNS 修復了某條特定神經路徑,也不能證明臨床症狀有所改善。HRV 結果同樣支持一種「狀態依賴」的解釋:基線自律神經狀態可能會改變反應方向。值得注意的是,較高症狀組的基線 HRV 反而高於較低症狀組,這與許多抑鬱症研究中常見的趨勢不同。樣本中女性比例較高,可能是造成這種模式的因素之一。
未來方向:走向重複驗證
未來研究應採用更大的臨床抑鬱症樣本、重複刺激與更長時間的追蹤,以檢驗任務中努力分配的改變,是否能轉化為日常生活中的動機與功能改善。研究也應預先註冊基線 HRV、性別、刺激強度與耳部刺激位置等分層因素,同時在任務期間測量生理反應,並加入發炎或神經影像標記。在能夠更有信心評估 taVNS 對快感缺失的潛在臨床價值之前,仍需要在不同實驗室與不同族群中進行重複驗證。
參考文獻
Grimaldi R, Uzun E, Schettino M, Pizzagalli DA, Treadway MT, Ottaviani C. Targeting Distinct Facets of Anhedonia via Transcutaneous Auricular Vagus Nerve Stimulation: Effects on Heart Rate Variability and Reward-Based Behavior. Journal of Psychiatric Research. 2026. doi:10.1016/j.jpsychires.2026.09.004